以太坊核心開發者治理與 EIP 流程：AllCoreDevs、ProgPow 戰爭與 EIP-1559 歷史內幕

最後更新日期：2026-03-30｜下次審查日期：2026-04-30

本文深入解析以太坊核心開發者治理機制（AllCoreDevs）與 EIP 流程的實際運作方式，並以 ProgPow 爭議與 EIP-1559 歷史為案例，展示核心協議決策背後的政治與技術博弈。

以太坊治理是個什麼鬼？

說到以太坊治理，很多人可能會想到那些「去中心化」的漂亮標語——但實際走進這個圈子你會發現，核心開發者（Core Dev）才是真正決定以太坊命運的那群人。沒錯，即使我們整天喊著「Code is Law」，最終誰來寫這些 Code、誰來決定什麼時候升級協議，依然是一個高度中心化的過程。

AllCoreDevs（ACD）就是這個遊戲的核心玩家。這個非正式組織由以太坊主要客戶端（geth、Besu、Nethermind、Reth 等）的核心開發者組成，每隔兩週在 Zoom 上開一次會，討論和決定網路升級的技術細節。會議紀錄會發布在 GitHub，每個人都可以旁聽——但如果你想發言？抱歉，沒有邀請你進不去那個房間。

這種「開放旁聽、私下決策」的模式一直是爭議的焦點。有人說這是精英主義，有人說這是必要之惡。Vitalik 本人就曾公開表示：「我知道這看起來很不去中心化，但目前這就是我們能做到的最好程度。」

說實話，我剛接觸這個領域的時候也覺得很矛盾。一個號稱去中心化的區塊鏈，核心決策卻掌握在幾十個開發者手裡。但後來我想通了——這總比讓一個人或一個公司決定好，而且這些開發者之間也存在權力平衡。

EIP 流程：從想法到主網的漫漫長路

以太坊改進提案（Ethereum Improvement Proposal, EIP）是任何人都可以提交的協議變更建議。理論上，任何人都能在 GitHub 上開一個 issue，寫一份提案，然後等著被採納。現實是這條路比你想的要曲折得多。

完整的 EIP 流程大約是這樣的：

1. Draft（草案）：你的提案剛提出來，可能連基本格式都沒對。這階段主要是收集初步反饋，很多提案在這裡就掛了。

1. Review（審查）：提案格式正確了，核心開發者開始認真看你的內容。這時候會有人在 Ethereum Magicians Forum 上展開激烈討論。

1. Last Call（最終徵求）：這是最後的公開評論期，通常持續兩週。如果這時候沒人提出重大異議，提案就有機會進入下一階段。

1. Final（最終）：這不意味著已經實施了！只是表示這份 EIP 被接受為標準的一部分。

1. Core（核心）：Core EIP 是那些需要分叉才能實施的提案，這類 EIP 需要更廣泛的共識和更嚴格的審查。

然後還有最後一關：網路升級（Network Upgrade）。就算你的 EIP 是 Final 狀態，它也不會自動生效。必須等到下一次網路升級被包含進去。以太坊的主要升級包括：Frontier、Homestead、Metropolis、Constantinople、Petersburg、Istanbul、Muir Glacier、Berlin、London、Altair、Arrow Glacier、Gray Glacier、Merge、Paris、Cappella、Deneb、Prague 等。每次升級都可能包含十幾個甚至幾十個 EIP。

舉個實際例子。EIP-1559 從 2019 年 4 月首次提出草案，到 2021 年 8 月在倫敦升級中正式實施，整整折騰了兩年多。期間經歷了無數次修改、討論、甚至差點被放棄的危機。

ProgPow 戰爭：一場礦工與開發者的正面衝突

說到以太坊治理的激烈衝突，ProgPow 事件絕對是教科書級別的案例。這場爭議持續了將近一年，徹底暴露了以太坊治理的脆弱性和權力結構的緊張關係。

什麼是 ProgPow？

ProgPow 是 Programmatic Proof of Work 的縮寫。這個提案的核心思想是：GPU 礦機在執行某些計算任務時會比 ASIC 礦機更高效，所以如果讓礦工必須執行這些「對 GPU 友好的」計算任務，就能削弱 ASIC 的優勢，讓更多普通玩家參與挖礦。

聽起來很美好對吧？問題在於，這個提案讓當時掌控大量 ASIC 礦機的中國礦工群體非常不爽。2018 年底的時候，以太坊網路上大約 40-50% 的算力來自於使用 ASIC 的礦場。ProgPow 一旦實施，這些昂貴的設備瞬間就變成一堆廢鐵。

衝突升級

ProgPow 的 EIP（EIP-1057）提出後，迅速分化了以太坊社群：

• 支持者認為這符合以太坊「抗審查、抗壟斷」的價值觀，讓挖礦更加民主化
• 反對者認為這是對 ASIC 礦工不公平，而且區塊鏈不應該因為意識形態偏好而去干預硬體市場
• 懷疑者指出，ProgPow 會增加網路被 51% 攻擊的風險，因為 GPU 比 ASIC 更常見

更大的問題在於決策機制。AllCoreDevs 裡的開發者多數支持 ProgPow，但礦工群體堅決反對。雙方都在指責對方「不民主」——開發者說礦工只關心短期利益，礦工說開發者忽視了他們對網路安全的貢獻。

記得當時在 Reddit 和 Twitter 上的罵戰嗎？那場面簡直比任何政治論壇都激烈。有些人甚至威脅要發動硬分叉，社群分裂的陰影籠罩著整個以太坊。

最終結果：不了了之？

折騰了快一年，ProgPow 在 2020 年初最終被放棄了。官方說法是「時機不對」——距離以太坊 2.0 轉 PoS 不遠了，折騰這個沒有必要。但真相可能更複雜：社群撕裂的代價高於 ProgPow 帶來的好處，開發者選擇了退讓。

這個結果讓 ProgPow 支持者非常失望。他們認為區塊鏈的核心價值觀被短視的政治考量犧牲了。而礦工群體則視之為一場勝利，直到後來 Eth2 的合併（Merge）到來——那才是真正讓所有礦工失業的時刻。

ProgPow 戰爭給我們的教訓是：在沒有正式投票機制的情況下，區塊鏈治理的衝突解決方式往往是「誰更能折騰誰就贏」。有時候這意味著少數群體能綁架整個網路的決策，有時候又意味著多數人的聲音被忽視。

EIP-1559：經濟學家的勝利

如果說 ProgPow 是一場政治戰爭，那麼 EIP-1559 就是一場經濟學論證的勝利。這個改變以太坊費用市場的提案，從提出到實施的過程，堪稱是技術治理的經典案例。

1559 到底解決了什麼問題？

在 EIP-1559 之前，以太坊使用純競價拍賣模型（First-Price Auction）來決定交易費用。用戶需要自己設定 Gas Price，然後礦工選擇出價最高的交易打包。這造成幾個嚴重的問題：

1. 費用估算極其困難：用戶根本不知道該設多少 Gas Price，設高了浪費錢，設低了交易可能永遠不被打包
2. 滑點嚴重：MEV（Maximal Extractable Value）玩家願意付出極高費用搶奪套利機會，把普通用戶擠出市場
3. 費用波動劇烈：網路繁忙時，Gas Price 可能瞬間暴漲 10 倍

EIP-1559 的解決方案是引入「基本費用（Base Fee）+ 優先費（Priority Fee）」的雙層結構。基本費用由協議根據網路需求自動調整，用戶只需設定願意支付的最大費用。礦工（或驗證者）只能獲得優先費作為收入，基本費用則被「燃燒掉」。

這個設計的經濟學邏輯極為精妙：當網路擁堵時，基本費用上升，用戶自然會減少交易；當網路空閒時，基本費用下降，鼓勵更多活動。同時，ETH 的燃燒機制讓網路使用量和 ETH 的稀缺性掛鉤，這在理論上有利於 ETH 的價值。

實施前的激烈辯論

EIP-1559 的辯論比 ProgPow 理性多了，但火藥味一點不減。主要的爭論點包括：

燃燒機制會不會讓以太坊通縮過度？ 反對者擔心大量燃燒會導致 ETH 供應急劇收縮，影響網路安全性（驗證者獎勵不足）。支持者則認為這是「代幣經濟學的進化」，是對投機者的合理約束。

礦工收入損失怎麼辦？ Merge 之前，以太坊礦工年收入高達數十億美元。EIP-1559 直接改變了費用結構，礦工的收入模式從「費用抽成」變成「純小費」。很多人擔心這會促使礦工離場，削弱網路安全。

Vitalik 本人和核心開發者團隊進行了大量的數據模擬和經濟學分析。他們論證了 EIP-1559 的穩定性收益遠大於短期收入結構調整的陣痛。這種基於數據和模型的論證方式，最終說服了多數社區成員。

1559 的實際效果

倫敦升級於 2021 年 8 月實施後，EIP-1559 的實際表現怎麼樣？

根據 Dune Analytics 的數據，從 2021 年 8 月到 2024 年底，以太坊累計燃燒了超過 400 萬枚 ETH（按當時價格計算價值數百億美元）。這遠超許多早期批評者的預期。

費用市場的改善也是顯而易見的。用戶現在有了一個更可預測的費用系統，錢包應用可以提供更準確的 Gas 估算。MEV 玩家仍然存在，但他們對普通用戶的影響相對減小了。

當然，EIP-1559 也帶來了新的問題。比如在網路極度繁忙時（如 NFT mint 熱潮），基本費用會飆升到令人窒息的程度。這催生了 EIP-4844（proto-danksharding）的提出——這是另一個漫長的治理故事的起點。

台灣與亞洲開發者在以太坊治理中的角色

說了這麼多西方世界的故事，來聊聊我們亞洲人在這個舞台上的處境。

坦白說，以太坊核心開發者社群長期以來都是歐美開發者主導。語言障礙、時區差異、文化隔閡，都是亞洲開發者參與治理的現實障礙。AllCoreDevs 會議通常在 UTC 下午 2-4 點舉行——對亞洲開發者來說，這意味著晚上 10 點到午夜。長期熬夜參加這種會議，熱情遲早會被消耗殆盡。

但情況正在改善。過去幾年，越來越多的亞洲開發者開始在以太坊生態中嶄露頭角：

• 台灣的區塊鏈社群雖然規模不大，但技術實力不容小覷
• 日本和韓國的團隊在某些細分領域（如隱私保護、Layer 2 技術）有獨特貢獻
• 中國開發者在 Eth2 客戶端優化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

不過，參與度仍然遠低於潛力。一個重要的原因是：亞洲開發者更習慣於「做事」而非「吵架」。以太坊治理往往不是純粹的技術辯論，而是涉及政治、經濟、意識形態的複雜博弈。善於表達、勇於爭論的文化在這種場合佔優勢，而這恰好是很多亞洲工程師的弱項。

我的建議是：不要只埋頭寫代碼，要勇敢發聲。在 Ethereum Magicians Forum 上用英文表達你的觀點，在 GitHub 上積極參與 EIP 討論，在 Twitter/𝕏 上建立專業影響力。聲音太小，就只能被別人的敘事淹沒。

開發者如何參與 EIP 流程？

好，說了這麼多理論，來點實用的。如果你是一個以太坊開發者，想要參與 EIP 流程，具體該怎麼做？

第一步：選對戰場

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在 AllCoreDevs 層面解決。以太坊治理實際上是多層次的：

• Layer 1 協議層：所有 Core EIP 都需要走完整流程，門檻最高
• Layer 2 應用層：Arbitrum、Optimism、Base 等都有自己的治理機制，相對靈活
• 應用層：MakerDAO、Aave、Uniswap 等 DeFi 協議有自己的 DAO 治理

如果你對 Layer 1 核心變更有想法，最好先評估一下：這個改變真的需要在協議層實現嗎？很多時候，在合約層或應用層實現同樣的功能，風險更低、迭代更快。

第二步：做好功課

在正式提出 EIP 之前，強烈建議你先做以下準備：

1. 廣泛調研：搜索 GitHub、Magicians Forum、Ethereum Research 論壇，了解類似的提案有哪些、他們遇到了什麼問題、為什麼最終沒有成功

1. 建立共識：不要急著寫 EIP，先在一些更靈活的場合（如 Ethereum Research）發表你的想法，觀察社區反應

1. 找到支持者：至少要有幾個核心開發者表示「有興趣」或「願意幫忙審查」，不然你的 EIP 大概率會石沉大海

1. 準備原型：如果可能的話，提供一個參考實現（reference implementation）。純粹的理論設計在評審時往往不如實際跑通的代碼有說服力。

第三步：撰寫 EIP

EIP 有嚴格的格式要求，具體可以參考 EIP-1 提案。以下是一個基本結構：

---
eip: <編號>
title: <標題>
author: <作者列表>
discussions-to: <討論連結>
status: Draft
type: <Standards Track / Meta / Informational>
category（core/erc/etc）: <類別>
created: <日期>
---

## 摘要
用 1-3 句話概括你的提案。

## 動機
解釋為什麼需要這個改變。這個問題現在是怎麼處理的？為什麼現有方案不夠好？

## 規格
技術規格部分。要精確到足以讓兩個獨立實現能夠正確互操作。

## 向後兼容性
這個改變會不會破壞現有功能？如何處理？

## 測試案例
提供具體的測試用例，證明你的設計是正確的。

## 參考實現
提供可運行的代碼。

第四步：經歷風暴

你的 EIP 提出後，真正的挑戰才開始。常見的反對意見包括：

• 「這個功能太複雜了，不值得增加複雜度」
• 「這會破壞向後兼容性」
• 「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」
• 「這個設計在其他鏈上已經失敗了」

你需要有足夠的耐心和論據來回應這些質疑。數據、模擬、代碼實現——這些都是有力的武器。有時候，即使你的提案在技術上是正確的，如果時機不對（比如正好趕上另一個更大的升級），也會被推遲。

以太坊治理的未來走向

經過這麼多年的演化，以太坊治理正在經歷一些值得關注的轉變。

從非正式到正式

過去 AllCoreDevs 的決策完全是靠「社會共識」來維繫的——沒有硬性的投票機制，開發者的個人判斷和社群壓力是主要驅動力。但隨著以太坊經濟規模越來越大，這種模式暴露出越來越多的問題。

EIP-3675（將共識機制改為正式的客戶端版本要求）是這個方向的標誌性一步。它定義了客戶端升級的明確門檻：至少 2/3 的驗證者運行支持某個升級的客戶端版本，升級才能生效。

更多的聲音

「政治化」是近年來以太坊治理的一個顯著特徵。ProgPow 戰爭、EIP-1559 辯論、Merge 的礦工補償討論——每一次衝突都讓更多普通人開始關心「治理」這件事。

這種政治化是好事還是壞事？有人擔心這會讓決策效率降低、讓短視的經濟利益綁架技術發展。也有人認為這正是去中心化治理應有的樣子——沒有任何群體可以壟斷話語權。

我個人傾向於支持後者。Crypto 領域的歷史一再證明，那些「高效」的中心化決策往往最終走向災難。讓更多人參與討論，即使過程很混亂，也是建立韌性的必要代價。

階層化的治理結構

越來越多的聲音在呼籲建立更清晰的治理階層制度。比如：

• Core EIP：需要核心開發者和更廣泛社區的共識
• Standards EIP：相對標準化的介面定義，流程可以更輕量
• ERC（應用層標準）：主要影響應用開發者，治理相對簡單

這種階層化可以避免用同一套標準審查所有提案，提高治理效率。但如何在保持靈活性的同時建立這種結構，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。

結語：治理是一場馬拉松

寫到這裡，我必須承認：參與以太坊治理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。你需要花大量時間閱讀技術文檔、參加冗長的會議、撰寫和回應反饋，還要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批評和質疑。最終，你的提案可能因為各種你無法控制的原因被推遲或否決。

但這恰恰是去中心化治理的意義所在。沒有人可以單方面決定以太坊的未來——即使是 Vitalik 也做不到。每一次成功的升級都是無數人協作的結果，每一次失敗的提案也都是寶貴的學習機會。

對於台灣和亞洲的以太坊愛好者來說，這個時刻尤其重要。以太坊正在走向全球採用，而我們在這個歷史進程中的代表性和發言權，取決於我們願意投入多少去參與、去理解、去表達。

所以，如果你對以太坊的未來有自己的想法，不要只是抱怨「又是一群外國人在決定」。站出來，發表你的觀點，寫下你的提案。哪怕只是參與一個 ERC 標準的討論，也是對這個生態的寶貴貢獻。

改變不會一夜發生，但每一個參與者的微小努力，最終會匯聚成推動整個生態前進的力量。

參考資源

• AllCoreDevs Meeting Notes - 以太坊核心開發者會議紀錄
• Ethereum Magicians Forum - 以太坊治理公共討論空間
• EIPs Repository - 以太坊改進提案倉庫
• Ethereum Foundation - 以太坊官方網站
• Vitalik Buterin's Blog - 創辦人部落格，許多治理決策背後的想法在此發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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